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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食欲

时间:2024-01-27    来源:www.xinwenju.com    作者:丛 桦  阅读:

  我们的肉

  “明天去吃貉子吧?还有貂。”

  “貂肉不好吃,狐狸好吃,去吃狐狸。”

  “去吃鹿,南山有鹿。”

  ……

  那天夜宴,众男人在商量酒肉。本地有不少狐、貂、貉等养殖场,此时正是毛皮收购旺季,都在大规模屠宰,剥皮之后的狐、貂、貉被食用。他们说的,就是这些动物的肉。我一时大骇,仿佛置身群狼、群虎或是群豹之类的猛兽之中,它们两耳竖于头顶,双眼荧光闪烁,胡须微颤地交流捕食经验和体会,制订猎杀目标和屠戮计划。它们处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放眼四望,那些跳跃和飞跑的四足动物,都是它们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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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是一群没有天敌的王。但不幸的是,我们——人类出现了。

  它们和它们的肉,都是我们的肉。

  那天,我们一边撕食鸡、驴、牛、猪、羊这些食草动物,一边觊觎着狐、貂等食肉动物,直到杯盘草草,杀气腾腾。

  当我对他们的食谱表示鄙夷时,他们豪迈而遗憾地说:“十二生肖的顺序是按着什么顺序排的?就是按着肉味鲜美程度排的。可惜没有龙,要不一定尝尝龙肉。”他们还说:“男人最放松的时候,就属喝酒、吃肉了。”

  我赞成素食主义,但我不是素食者。我需要食物中有肉,虽然比例很小,种类很单一,但我不能戒。据我看,绝大多数人都不能戒。素食太清苦了,不仅仅是戒肉,决绝的素食者戒一切动物蛋白。红烧排骨、京酱肉丝要戒,葱香蛋饼、油焖大虾也要戒,但我做梦都在想象酸笋鸡皮汤、松穰鹅油卷的诱人味道。记得今夏与三五人等去赏荷,水面清圆,莲叶接天,也没能洗却我们对肉的欲望。午餐点菜时,我故作矜持,只点了一款小资菜式——凉拌紫背天葵。他们忖度着,目光在肉上逡巡。一女伴附在我耳边说:“我想吃猪大肠,可是我害羞。”我马上会意,大声道:“来个辣炒大肠!”

  喊出这款味道浓郁的菜式之后,我用“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来安慰自己,一小时后,我们的内脏就在消化着动物的内脏。

  一个崇尚素食却做不到素食的人,就形成了一种复杂心理和复杂性格:吃肉时肉体是快活的,心中却是不安、愧疚和自责的。而吃蔬菜时,便感觉得到了宽恕和救赎。每当我手握一束蔬菜的时候,总会动作轻柔、心情婉约、目光清洁、面有佛相。芳香的芹、浓郁的韭、丰腴的萝卜、时尚派的西兰花、实力派的白菜,它们用叶脉撑开手掌形的、羽毛形的、披针形的叶子。我清洗、切剁这些根、茎、花、叶、果实的时候,就是我最感恩的时候,也是我的善良指数最高的时候,土地恩赐我、自然馈赠我、幸福眷顾我、草木养育我,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啊。但我终不过是凡人,不鄙俗不高尚,不懦弱不强大,不丑陋不美丽,不冷漠不关心,不危险不安全。

  都说无鱼不成席,但外出就餐时,餐桌上最让我难过的便是鱼。鱼越大,我越难过。我不是对这条死于非命的鱼抱有多么深的同情,而是为了这鱼通常只被略动了几筷子,就尴尬地剩在盘中,十次赴宴九次如此。其实餐桌浪费何止于此,但为何鱼特别令我触目惊心,因为它的身体那么完整,它安详地侧躺在和它的形状相似的食器中,胸鳍、背鳍、腹鳍、尾鳍保持着在水中的姿势,腹部上洒着葱花,像一只供品祭在餐桌中央。西芹百合被吃了,宫保鸡丁被吃了,一道一道的菜都被吃了,只有鱼剩着。

  每当看到剩在餐桌中央的鱼,我就会发出叹息。死固不幸,但被做成菜之后,无人食用是更大的不幸。因此如果我负责点菜,我通常不点鱼。如果点了鱼,我就会看作一次仪式,细细地将它吃成一根完美的刺。我不是佛祖,无力完成对它的超度和轮回,但我以此表示对它献身的尊重。

  如果我的品格中有善,那么我所有的善就是彻底并且恭敬地吃一条鱼。

  暴食时代

  这个冬天,我又暴食了,而且是异地暴食。

  与几个朋友驱车疾驰五十公里后,在一火锅店门口下车时,我本来是沮丧的——千里迢迢的竟然是来吃火锅?我不爱吃火锅。但是等到进了大厅,我不由得惊呆了——这是一家大型火锅店!

  座无虚席!视野所及之处,全部坐满了食客,齐胸的桌子上摞满盘子、碗、碟子、杯子……

  再看食品柜台,那是超市一样的陈列柜!一百种点心、一百种水果、一百种肉食、一百种海鲜、一百种蔬菜!还有一排闪闪发亮的不锈钢保温桶,里面是一百种粥。还有一排果汁机!我冲了进去,右手抓了一个豆沙小月饼,左手抓了一个奶油肉卷,又捏起一个黑色小窝头、一个紫米小团子、一个芝麻小丸子,通通填进嘴里,困难地咀嚼着。这时我又看到一大盘子荔枝,立刻满把一抓,旁边的哈密瓜条也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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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一碗银耳大枣羹。

  喝了一碗地瓜黍米粥。

  又喝了一杯子木瓜汁。

  朋友们早就马灯穿梭似的搬酒运肉,铺下一桌子。

  我们开始煮肉、煮虾、煮鱼、煮菜。“冬天就该一头扎进火锅里,投入这沸腾的生活!”但嘴的无限与胃的有限实是暴食时代最大的痛苦。我要是长一百个胃就好了。

  我很快就填不进食物了,我开始环顾四周。这场面实在令人恐惧。所有的人都在吃、吃、吃、吃,男的、女的、老人、小孩,人体器官只剩下了嘴巴。不断地有人端着一大盘子肉、一大盘子水果走来走去。服务生脚不沾地地收拾残羹冷炙,推着一个巨大的铁桶。一张桌子就可以生产这么一桶垃圾。这里是限时不限量,每桌不许超过两小时。超过十分钟收费十元,剩的食物称重罚款。所以人们疯了似的吃、吃、吃、吃、吃。

  所有的锅都在冒气,所有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每个人都仿佛拉伯雷笔下的卡岗都亚或庞大固埃的传人,能吃、能喝、食欲亢进、热情高涨。每一桌都像马尔克斯笔下的饕餮大赛,男女老少都进入一种竞技状态。

  争分夺秒地吃。

  奋不顾身地吃。

  好像到了世界末日。

  火锅是一种气味很重的食物,每次吃完火锅,衣服的纤维里都保留这种刺鼻的味道,但我的朋友中,有一名专业暴食族,专门吃限价不限量的火锅,他有一套专门用来吃火锅的衣服。每次吃火锅,他就换上这套专用服装,吃完了,再换上没有异味的衣服。

  这是一个很成熟的经验。

  但在这个高级火锅店,他的这套衣服失去了用武之地,因为每个桌子上都垂下一个抽吸器,这种抽吸器可伸缩,可拉拽,这无数个形似雄性驴、马等牲畜生殖器的东西,直接将气味抽到天上去了。

  我痛恨一切叫卖

  记得当年超市在这个小城横空出世,蔬菜都是一筐子一筐子的,海鲜都是一箱子一箱子的,袜子都是一排一排的,牙膏都是一架子一架子的,那真是千军万马,航空母舰一般的阵容。

  那时我逢购物必去超市,但现在,我最痛恨的就是超市了。

  我痛恨超市的葡萄干。有次一家大型超市开业,我带我妈去逛,看到一大堆特价葡萄干,便称了一包。回家一吃,我妈说:“你买的这个葡萄干不好,有脚巴丫子味儿。”我硬撑着说葡萄干本来就是脚巴丫子味儿,就像胡萝卜有汽油味儿,菠菜有铁味儿。但后来,那包葡萄干被扔掉了。造成的后果是,我不管吃什么葡萄干,都觉得有股脚巴丫子味儿。

  我痛恨超市所有的包装食品。一盒蛋黄派,里面要用十个塑料袋。所有的八宝粥都带一次性折叠勺子。一小瓶果汁饮料要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柠檬酸、山梨酸钾、安赛蜜、阿斯巴甜、着色剂、稳定剂、增稠剂、苯丙酸钠、日落黄。我相信制造商都是抒情派诗人,柠檬酸和柠檬无关,安赛蜜和蜜无关,日落黄和时间也无关。这些毒药在超市大行其道,用色泽、香味慢慢地谋杀我们。

  我最痛恨的是超市的喇叭。超市的喇叭永远在唱歌,春节临近,每天都是恭喜你、恭喜你;圣诞将至,又开始唱上帝。它没有国籍,没有人格,也没什么道德。更可恨的是,每时每刻,超市都有一个穿着污渍斑斑红马甲的售货员拿着喇叭不停地重复:“超市海鲜区为你推出新鲜的大虾,每斤仅售十八块八!”永远是“为你推出”,永远是“每斤仅售”,永远是“八”、“八”、“八”。

  我痛恨所有尾数是八的数字,包括电话号码!

  “八”这个数字在超市已经沦为最拜金、最庸俗、最虚伪、最欺骗的数字。

  “八”应该去上吊。

  真的,当他们拿着喇叭走来走去不停地像录音机似的重复这种最不诚实的语言的时候,我很想大叫:“给我闭嘴!”

  我痛恨使用扩音器的人!

  我痛恨一切叫卖!

  夏天的强悍的胃

  经由味蕾的提醒,人们会在同一时刻汇集在美食街。

  美食街多是烧烤店,这些烧烤店多以烧烤者的姓氏作为店名。比如“老于烧烤”、“老陈烧烤”等等。这样,就算陌生人,也能一进店就像老熟人一样地吆喝:“于老板,来个腰子!”

  美食街是火热的。

  尤其是傍晚时分,夕阳收回目光,美食街两旁的食肆就冒烟了。门头、门口以及门前的彩色道板砖都被染成煤黑,哪家最黑,哪家的生意就最好。

  当夏季来临,白色的塑料圆桌、椅子在路两旁一字摆开,似乎天下总有不散的筵席。狼烟四起,酒瓶如林,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黑色的木炭盛在一个长长的铁槽子里,像通了电,发着红光,烧烤师傅把一串一串的猪肉片、猪腰子、猪脆骨板、鸡头、鸡胗、鸡翅膀摆放在铁槽子上,立刻就滴油了,立刻就冒烟了。他拿一把毛刷子,蘸着这样油刷刷,蘸着那样油刷刷,然后又捏些这样粉撒撒,捏些那样粉撒撒,好像画家在画一幅泼墨大写意。跑堂的穿着便衣,灰扑扑的,端着不锈钢的盘子穿梭在缝隙之间,所有的人都光着上身,所有的杯子都吐着白唾沫。脊背在夜火下闪光,有的上面刺青,很好的皮子。铁丝。动物的成串的头部。肉食。夏天的强悍的胃。

  美食街是火热的。除了烧烤,美食街还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小吃,什么新疆抓饭啦,什么大庆炒鸡啦,什么四川酸菜鱼啦、什么过桥米线啦、什么东北一口猪啦,都很便宜。最干净的是一个朝鲜族人开的韩国料理,冷面五元钱一份,牛肉拌饭十元钱一份,紫菜包饭十五元钱一份——在美食街,这算是比较高档的了。我一般带朋友到这里来,我喜欢这里用来盛米饭的不锈钢盖碗,以及不锈钢长柄勺,我说,这个碗好,我要拿一个。就把碗和勺子往衣服里装,老板娘发现了,说:你喜欢,送你一套吧。我倒不乐意了,送的不如偷的好。

  我常去的店还有一家烧烤店,是我们村里人开的,按辈分,我喊他哥。我去吃烧烤,他总给我打五折,搞得我颇为不安,很少去了。他开始只是露天摆个烧烤摊,扯个白布棚子,和嫂两人烟熏火燎地烤,后来置起了门面,摆了桌椅,嫂站吧台,他还是烟熏火燎地烤。再后来他置起了两层楼,设了雅座,招了打工妹,他还烟熏火燎地烤。

  哥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买了车,买了狗,买了裘皮大衣。

  真有钱。村里人说。

  真有本事。村里人都说。

  夏季的一天,偶然发现他的店铺贴了“吉屋转让”的红纸告示。他不烤了?

  又有天碰到姐,姐说,你哥不干了,店转出去了。他的头坏了,烤了这么些年串,烟把头熏坏了,在家养活。

  正是傍晚时分,我看到“老陈烧烤”、“老王烧烤”又开始往街上摆桌椅了,“老陈烧烤”甚至还扩大了门面,他们的头,都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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