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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时空不相逢

时间:2024-02-21    来源:馨文居    作者:墨子  阅读:

  1.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你,重复回想着熟悉的场景。

  申莘不是第一个对我穷追不舍的,却是唯一一个让我终止了这场穷追不舍的姑娘。

  我从没见过比申莘更不要脸的小姑娘,其无耻的程度令人发指。

  认识申莘是在大二下学期,一个雨细如雾的下午。

  我从教学楼的画室出来,背着画板,拎着颜料箱,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寝室,画板有防水保护着,我并不算太担心,所以不想骑得太快,更不想顶风迎来一脸绵密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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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莘骑着一辆会发出咯吱响的破车子跟在我后面,声音带笑地叫我:“江同学,我叫申莘,申办的申,加上莘莘学子的莘。”

  我对她的自我介绍不感兴趣,她却对我的冷漠十分感兴趣,亦步亦趋地追着我:“江同学,你回头看看我呗,我长得肯定是你喜欢的那一款儿,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误终生的类型。江同学,麻烦你看一眼好吗?”

  我加快了一些速度,身后咯吱声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江同学!我真的很值得你考虑!我们是门当户对的家庭!听说你家里富得流油,正好,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你们家的油要是没地方流,就流到我们家,我很乐意帮你解决烦恼的,江同学!”

  我是一个安静的人,我也喜欢周围的人保持安静,申莘这样聒噪的小姑娘,我是看不上的。

  我没给申莘任何回应,完全把她当成是透明的。拐弯时,我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正要从手机里找出歌曲播放,就听到哐当一声,随后我的身体一歪,猝不及防地摔倒在校园甬道的花坛上。

  我的手机屏幕被摔碎,手腕也蹭破了皮,父亲从美国买给我的名贵自行车跟申莘八十块钱买来的破车子搅在一起,画板掉在地上,颜料箱被摔开,五颜六色的颜料盒滚了一地。

  我很生气,掀掉头顶的连衣帽,冲申莘发脾气:“你干什么!”

  下雨天的校园里并没有什么人,申莘顾不上她的狼狈,厚着脸皮朝我笑,飞快地爬起来又飞快地坐在我的自行车前:“我碰瓷儿!你懂碰瓷儿是什么意思吗?江同学,不知道你们广东话怎么讲,反正我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撞到我了!你摊上大事了!你以身相许吧!”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头时,看到她的手指在流血,她的身边是一个小小的水洼,雨点打在里面,泛起微微的涟漪,她却笑得像天晴,万里无云那般晴。

  这场特殊的遇见,已是六年前的往事,此刻,我在同朋友回忆,讲起。

  夜里十一点,街上行人渐少,对面大学的楼群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一栋栋寝室楼的卫生间亮着一盏盏苍白的灯。

  已经过了“时光静好”音像店的打烊时间,我跟猫哥肩挨着肩地趴在一排矮书架上,我随手拿起一本唱片看了看。

  猫哥眯起他原本就小得像一条缝隙的眼睛,长长地叹息:“申莘现在过得好吗?”

  我摇头:“不知道,但愿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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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爱着申莘?”

  我笑笑:“不然呢?我为什么每天都来你的‘时光静好’赴约,一赴就是四年。”

  猫哥掐灭香烟,拍拍我的肩:“约你的人,一直没有来。”

  我还是笑:“这不就是等待的意义。”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工作,有生活,有家人,有朋友,有娱乐,纵然我深深地怀念着申莘,却做到了只是偶尔想起,就像刷牙,早晚一次,就像健身,每周两次,就像吃饭,每天三次。

  毕竟,我已经过了那个只要看到申莘就会把试卷上的名字写成她的年纪。

  2.

  申莘的无耻远远不止我们最初的相遇。

  在她碰瓷的第二天,整个艺术系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传言与事实稍有偏差,我从大家口中听到的是:霍江夜为了跟申莘搭讪,故意撞碎了她花了八十块从二手市场买来的破自行车,然后把自己几万块的车子送给她作为补偿!

  周围的同学问我,我自然是不会回应的,对于这种子虚乌有的故事,我不想多浪费口舌,本来我也没有向他人解释我人生的必要。

  我又见到了申莘,她趾高气扬得像个公主,跟着她的好朋友抱着书从我面前昂首挺胸地走过。经过我的身边时,她还很大声地说了一句:“我都说了,我会考虑给不给你当女朋友!你还跟着我!江同学,你是不是变态!”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申莘已经踩中我的第二个选女朋友的雷区——太有心机,我看不上。

  我发誓,下一次,我连一个白眼都不会赏给这个讨人厌的小姑娘。

  在外人看来,霍江夜这个人,格格不入,很难相处,其实,并非如此。

  大概是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我比同龄的学生成熟得要早许多,很多时候令大家狂笑不止的话题,在我看来幼稚至极。我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的事情,比如,画画,或者一个人骑车去吹吹山脚的清风。

  我有一个妹妹,与我同校不同系,堪称学校一霸,除了周末我们会一同坐上家里派来接我们的车以外,基本不会在校园里打照面。

  她不喜欢我教训她,总是躲得远远的,我也懒得教训,虽然我们没有交集,但并不影响我跟着她涨名气。

  妹妹很高调,逢人就说她爸是谁,她干爸是谁,她干干爸是谁,反正,从她嘴里来了解我们家,简直坐拥全世界。

  她还说,所有向我和她靠近的男生女生,都是想攀高枝而已,跟这些虚情假意的人啊,只要享受他们的阿谀奉承就好,不用动真情。

  所以,一旦发现有人追我,我妹妹就会想法设法地出现在那人身边旁敲侧击地给予打击,她会告诉人家:“唉,我哥这个人吧,将来是要娶公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要不死心,我就打到你死心好了。”

  纵然她是胡闹,但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跟她翻脸,毕竟,这里的一切人都不及她对我来得重要。

  之后有那么三五天,我没有看到申莘,我竟然担心起来。

  霍燕喃这个小野丫头,是不是把申莘给揍了,毕竟是有先例,我不得不怀疑。

  我没直接去找申莘,而是打电话给妹妹,问她,“你最近干什么横行霸道的事情没有?”

  “帮别人扇了一个渣男两个大耳光算吗?”

  “不算的,扇得好。”我说,然后挂断电话,她不会骗我,这种横行霸道的女孩,根本不屑于撒谎,反正说了实话也没谁敢怎样她。

  周五下午,天空又开始飘雨,我夹着速写板从教学楼出来,又看到了申莘。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心安。

  那又怎样?!我还是不爱搭理她。

  她顶着一块二开的大画板,画板上包着一层塑料布,在风里被吹得飘飘摇摇。

  十三级台阶,我站到了和申莘平行的地面,她突然顶着画板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江同学,前几天我生病了,没来看你,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绕过申莘的身体,朝前走,她又冲过来,画板险些撞到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躲了躲,她忽地将画板一举,砰的一声搁在我的头顶。

  我再一次愣住。我发现,她总是出其不意,我总是措手不及。

  “江同学,别淋雨啊,我这扛着画板就是为了给你挡雨的,不要浪费我的一番好意啊!”

  我默默地从身后的双肩包里掏出一把格子雨伞撑开。

  申莘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雨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尽可能地扔远:“你这个人,不解风情到一定程度了!我这给你制造浪漫呢,你还要打一破伞!”

  我用手掌撑起头顶的画板,避免它在我的头发上不断摩擦,与申莘说了我们之间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话:“你觉得一起顶画板,是很浪漫的事情?”

  “当然,当然!”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你不知道,这个学校里有一个美丽又遥远的童话,很多年前,有一个很蠢萌的小姑娘就是用顶画板的方式追到了全校同学的男神,我决定如法炮制,看看效果如何。”

  我还是决定走出画板的下面,她一个人没能支撑好,画板也落了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说:“你这是东施效颦。”

  申莘摆手:“不、不、不,你是不是瞎?江同学?我是西施,你好好看看,有我这么漂亮的东施吗?”

  我仔细地看了看,说:“哦,我瞎。”我去拾自己的雨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说,“我不姓江,我姓霍,你的喜欢太肤浅了,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闹得满城风雨,将来还有男人要你吗?”

  申莘忽然害羞起来,双手交叉在身前,扭捏道:“哎呦,我不用别的男人要我,我都是你的人了……”

  我叹了口气,离开了。

  申莘拖着二开的大画板淋着雨跟在我后面,我考虑了很久,要不要给她遮一下,一直考虑到我已经拐入男生寝室的方向,想撑也来不及了。

  那就下次吧。我想。

  就在我推开寝室楼大门的那一刻,我听到申莘在雨里朝着我大叫:“江同学!我知道你不姓江!我要不故意犯点错误把你惹奓毛,你怎么可能记得住我!我叫申莘!天仙申莘啊!”

  3.

  天仙申莘追求人的方法层出不穷,简直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我的皮肤很白,不健康的那一种白,别人的白透着粉,我的白时常会透着青,我想可能是皮肤太薄,血管太明显。

  我妹妹是微胖的女孩,我却瘦得像纸片,真的像,又白又高又瘦,又总是面无表情,毫无生气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这种外形特质,导致我看起来比一般男孩要秀气一些,而我和我妹妹,因为心脏都不太好,是不被允许进行剧烈运动的。别人做运动是为了健康,我们做就是找死。

  我不想死,就像我爸爸曾经说过的,不是怕死,只是贪生。

  因为我的秀气,申莘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她不知从哪儿听说近来有一个比她还天仙的女孩追我,开始想办法抑制情敌的蔓延生长。

  关于申莘是否是个天仙,我不好评价,毕竟我已经不能公平公正地看待她。在我喜欢她以前,她长得和我保温杯、盆栽没有任何区别,在我喜欢她以后,她确实成为了天仙一般的存在。

  申莘在校园里散播谣言,说我不喜欢女的。

  别人不信她的话,她就说,你们别不信,你们看啊,他整天穿的不是白色的衬衫就是粉色的T恤,从来不跟女孩子交流。

  大家一想,好像是这样。

  我只想安静地读书、画画,无奈有一个高调得找不到北的妹妹,又来一个口无遮拦、有胸无脑的申莘。

  就这样,女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

  在一堂公共课课间休息时间,霍燕喃风风火火地从楼上跑下来冲进我们的多媒体教室,拍着我的桌子跟我叫板:“我怎么听说你不喜欢女的!”

  我抓起她的手腕扔到一边。

  她趴在我的桌子上满眼焦急:“哥,世界这么大,美女这么多,机会那么多,就咱们家这条件,你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你别不珍惜啊!”

  我怀疑,我妹妹和申莘才是姐妹,失散多年的那种。

  霍燕喃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教室的第一排,沉默地对着手机发呆。

  沉默就是我的格调,倘若我一直什么都不说,流言慢慢就会随风而散,我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和申莘那个小浑蛋计较,她只是调皮而已。

  真正的男人,是不屑于和小姑娘争论的。

  申莘那辆八十块的破车子下岗了,不知道又从哪找来一辆更破的,看起来极富男性气息的自行车。我在校园里兜风,她就跟着我,从教学楼到寝室楼,从体育馆到图书馆,从实验楼到校外。

  校门口有卖花式的棉花糖,粉的、蓝的、绿的,一层一层地压出花朵的模样,看着很萌很可爱。我不过驻足看了一小会儿,申莘便笑眯眯地骑着车绕着我转圈:“你怎么这么娘啊?还喜欢棉花糖呢?你要吃吗?我买给你啊?让我这个女汉子来保护你吧,我有宽阔的肩膀和坚硬的胸膛。”

  她说完这句话,我的视线就从棉花糖上收回,落在她所谓的“坚硬的胸膛”上。

  可能,我真的是瞎,我怎么都看不出,她的胸膛会是坚硬的。

  申莘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真的是坚硬的胸膛。”

  然后,我低笑了一声,骑车离开了,可是心情开始变好。

  我不是见色眼开的人,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处处冒着傻气又处处透着心机的小姑娘,有些可爱。

  我没有经历过恋爱,但我幻想过我该经历的恋爱是什么模样,千万种,不能一一详尽,反正没有一种,女主角会是申莘这副德行。

  总听年长的人说,世事难料。难料就难料,人们不是也常说顺其自然吗。

  喜欢上申莘,就是一件让我觉得难料又自然的事。

  4

  霍燕喃到底知道了是谁在背后给我造谣,她在周末的家庭聚餐上扬言要收拾申莘。

  平时她因为某件事这样义愤填膺时,我都会当作没看到,可是,这一次,我居然反驳了。

  我说:“你别胡闹,说说又不会怎样。”

  燕喃很诧异,又似乎很生气,她当着父母的面前问我:“你喜欢她?那是多讨人厌的一个女孩啊!她爸妈就开家小螺蛳粉店,你知道吗?店子十平米都没有,吃饭要在外面露天摆桌的那种,你要喜欢那种家庭出身的女孩吗?”

  爸妈都在看我,似乎在等我的回答,可我用沉默代替了一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申莘的情况,似乎除了她是“天仙申莘”之外,我对她没有半点了解,也并没有想去了解,于是,我就释怀了,我不喜欢她。

  我们喜欢一个人时,就会想了解她的一切,包括她喜欢吃宽面还是细面,她的毛巾是绿色还是蓝色,她睡觉的时候,习惯朝里还是朝外。

  校园里,申莘还在到处给我造谣,骑车跟在我后头叫我“江同学”“娘娘腔”以及“面瘫”。

  她已经越来越放肆,可我越来越纵容。

  周三下午没有课,午睡时出了些汗,我换了一件干爽的T恤来到学校对面的“时光静好”音像店。

  老板猫哥趴在桌子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像一只随时待命的招财猫。

  好像很多学生都没有课,平日冷清的店里,这会也拥挤起来,每一个可以坐人的角落都有单个或是成双的学生捧着书端着咖啡,听着店里的音乐,享受这惬意的时刻。

  我跟猫哥订了CD,我妹妹喜欢收集,只是单纯收集,很多连包装都不会撕开。

  拿到CD后,我正准备离开,手机就响起来,是霍燕喃打来的。

  她倒是很勇敢,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找申莘谈过了,她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也不会四处造谣了,你还是那个在大家心中……”

  我打断她的话,说:“怎么谈的?用手,还是用嘴?”

  霍燕喃说:“手口并用啊!”

  我从没对我妹妹说过半句重话,即使批评她、教育她,也绝不会发火,但是,这一次,莫名其妙地,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住,我吼了她,我说:“霍燕喃!我烦透你了!”

  我被气得握着电话的手腕不住地发抖,电话那头沉默,我再也不想同她多讲,干脆挂断电话。

  猫哥敲敲桌面发出声响,引起我的注意:“跟小姑娘发什么火呢?”

  “你不知道她多过分。”我说。

  猫哥眯起眼睛笑着说:“她小嘛。”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怕外面炙热的太阳把我彻底晒着火,所以在这里吹空调。

  落地窗外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紧接着是门被撞开,申莘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笑着大喘气:“Hi!娘娘腔!我请你……喝……冰……咖啡!哎呀,累得我喘不过气……”

  她的左半边脸有一点肿,嘴角也裂开了,血迹被她舔干净,我还是清晰地看到那里有一道小伤口,她的笑容没心没肺般明媚。

  我问:“你刚才见谁去了?”

  她娇羞地抿着嘴笑:“哎呦,我没有背着你勾搭别的男人哦,我就是多看了那个卖咖啡的小哥两眼而已,我保证就两眼,绝对没有第三眼!”

  我又问:“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喜欢你,哪怕你是个娘娘腔。”她回答得干脆,声音也算洪亮,店里有不少人听到,猫哥趴在柜台上笑我们。

  我说:“你滚。”

  申莘递过来其中一杯咖啡:“我不滚,死缠烂打方能抱得美男归。”

  我推开她的手,说:“那我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发脾气,大概不喜欢她为了我委屈自己,或是对我这样不诚实。

  申莘死死地抵住我,不让我离开:“欸,你说你这个人,娘得要死!你要是个爷们,你就跟我动手啊!看谁打得过谁,谁把谁打趴下,那他就归对方!”

  我再次愣住了,原来真的爷们是要跟女人动手的。

  我说:“你再一口一个娘娘腔,我听烦了!我不娘!”

  “你娘!你为什么不喜欢女的!”她朝我吼。

  我便吼了回去:“我喜欢女的!”

  申莘气鼓鼓的脸又笑开了,没脸没皮地笑着,嘴角都流血了,还感觉不到,她说:“我姓女名的!我就是女的!你喜欢我!我同意当你女朋友了!”

  申莘的手肘就抵在我的胸膛上,我们的距离极近,她的个子只到我的肩膀,所以,那一刻,我俯视她,她仰视我。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所有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一瞬间,她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光。

  我想推开申莘,我怕我狂乱的心跳会惊扰她,可我又想拥抱她,我还想对所有人说,我喜欢上一个女孩了。

  一个让我头疼不已、让我百般躲避的小姑娘。

  “你是不是想亲我?”申莘笑着问,问完就踮起脚嘟起嘴巴凑过来。

  店里的人都在看我们,确切地说,都在看她,看她的笑话,她很努力地一跳一跳,却连我的下巴都碰不到。

  我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停止跳跃的时候,感觉她眼里的一道光也跟着熄灭了。

  我说:“你不用踮脚也不用跳,我可以低头,可以弯腰。”

  那是我们的初吻,万众瞩目。

  5.

  一夜之间,我的恶劣名声得以平反。

  霍江夜不再是娘娘腔,饶是这样,我仍旧不想感谢申莘。

  因为有人问她怎么又说我不是娘娘腔了,她就羞辱我羞辱得欢。这个不知羞的小姑娘,居然捂着脸左摇右摆地对别人说:“哎呦,这个我怎么好跟你讲,当然是有办法知道啦,你懂的。”

  私下里,我跟申莘讲:“你可不可以不要撒这么荒唐的谎?”

  她仔细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我的提议,然后拒绝了:“不可以。”

  申莘的高调和我妹霍燕喃相比,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好好的天仙她不做,跑来做我的尾巴,几乎是我走一步,她跟一步。周末时,我想回家,她就故意装作可怜巴巴、没爹没娘的小白菜模样恳求我留下来。

  夜里我陪她和同学一起去KTV唱歌,当然埋单的是我,等她疯够了、闹够了,寝室也回不去了,我们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两晚。周一回到学校,大家就都知道我们两个一起去过酒店了。

  我说:“你做得很好,别的女孩子对我的向往全幻灭了。”

  申莘叉着腰不服气地指着我:“咋的?你还想让别的女孩子对你留有什么幻想不成?你想都别想!我专业解决各种情敌,百年祖传秘方二十年实践!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她还在喋喋不休,我开始低头画画,不再理她。

  等她终于安静下来时,我也停下笔,犹豫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开的是标间,两张床,各睡各的,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你在误导他们。”

  申莘抢过我手中攒着的调和过蓝绿色颜料的油画笔,在我洁白的衬衣胸口画了一个心形,笑眯眯地说:“啧,谁信啊?”

  我没有躲开,反正衬衣不贵,偶尔放纵她的调皮,我也很开心。

  申莘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频频点头:“你这个人吧,就是活得太老实,做人呢,最要紧的是开心!这才对得起‘青春’二字啊!”

  申莘说得很有道理,许多事情,要放纵随意一些,否则,对不起“青春”二字。我翻来覆去地将这句话想了几遍,又有了新的疑惑,我说:“我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青春的事……”

  假如你以为申莘会继续跟我讨论“青春”这个话题,那么你还不懂我的申莘。

  我猜到了,她也正如我所猜的那样说:“吼!你给人家解释一下,‘青春’又是你哪个小宝贝!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她抓着我的肩膀拼命地摇晃我,又在我不耐烦的时候突然抱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耳朵上狠狠地亲一口。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和她会结婚的吧?

  就像我父母的爱情那样,从相遇开始,至死方休。

  6

  我告诉申莘,那个流传在校园里的美好童话,就是曾经有个傻姑娘,骑着破自行车,顶着大画板,追到了全校女孩的白马王子的、看似胡编乱造的故事,其实是我的父母。

  申莘不可思议地大叫起来,接着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道:“我要见你爸妈!”

  我愣了愣:“着急嫁过来了吗?”

  “不、不、不!”申莘摆手,“我是说我要看看传闻中的王子和灰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不会相互喂饭,一天到晚牵着手,随时随地甜死人?”

  “不会。”我回答,“我父亲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带着我跟我妹嫁给另一个爱她的也值得她嫁的男人。”

  申莘的肩膀一下垮下来:“黑童话啊……结局怎么是这样子的……你爸爸怎么去世的?”

  “心脏病。”

  “遗传吗?”

  我没回答,只是抿了抿唇,扭头看向画室窗外,申莘也没再问。

  很多天以后,申莘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件事,问我:“你妈妈还会想你亲生父亲吗?”

  “想,常常,但不难过,她总说,无论我爸爸在哪里,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就足矣。”

  “哦。”申莘一反常态地变得有些沉默,“我觉得,我的未来一定要很愉快,用余生去怀念一个人,听起来就会痛苦。”

  “嗯。”我应。

  痛苦的事情,谁都不愿去做,不止是申莘,我也不愿。

  我想我们都如此拼命努力地去扭转自己的人生,全都是为了摆脱现在的痛苦以及躲过未来可能遭遇的痛苦。

  世上大部分人的想法和我的一样,我们不需要多愉快,但至少,我们不想太难过。

  我说:“申莘,我喜欢你。”

  申莘又快乐起来:“谁让我是万人迷,你这个俗人,必然会被我迷倒。”

  我问:“你不该说你也喜欢我吗?”

  申莘说:“不说又怎样?你不说你喜欢我,我不会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但我不同,我不说喜欢你,你还是会知道我喜欢啊!”

  我没反驳,只是觉得格外安心,申莘的喜欢,不需要表白的喜欢,让我安心。

  7

  自从我跟申莘在一起之后,霍燕喃便不怎么爱理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她,她并不是讨厌申莘这个人,她只是讨厌申莘抢走了她的哥哥,占据了我大部分应该与她相处的时间,也或者是,讨厌我竟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跟她大发雷霆。

  我尝试过道歉,但她不接受,时间总会治愈她的矫情,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大三下学期的末尾,申莘鼻涕眼泪模糊了半张脸大哭着跑到我的画室外面。她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时,别人还以为我抛弃了她,很快,我用行动否定了流言,我焦急万分地扔下画笔和调色盘跑了出去。

  申莘扑进我的怀里,含混不清地对我说:“我妈妈没有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再也没有了……”

  我抱着申莘用力按着她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虽然我不曾见过我的父亲,但我也不曾尝过失去他的滋味,我无法体会她的痛苦,只是心疼。

  申莘的母亲死于一场爆炸案,他们家的螺蛳粉店发生了煤气爆炸,她的父亲并不在,只有她母亲和另外一个无辜的客人。

  我给申莘买了机票,她在机场哭着对我笑:“没想到我第一次坐飞机居然是去见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说:“你别哭,回去安慰好你爸爸,我保证,你想见我,就一定能见到。”

  申莘不肯带我回去,她说家里一定乱成一团,没有人顾得上我,尽管我说了几次,我不需要他人来顾。

  我和申莘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总是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

  在申莘回家后的第七天的傍晚,我跟家人在一起聚餐,接到了她的电话。我叫了她几次,她都不肯说话,可我听得到她颤抖的呼吸,最后,她几乎是压抑着崩溃对我挤出一句话,她说:“江夜,我完了,我家完了,全完了,店里的爆炸是谋杀。我在家里睡觉,有人,有人要……就是那个炸店的人,我爸,我爸爸把他杀了……他现在,就在我的脚边,尸体……我脚边有尸体……我爸不见了……”

  虽然她语无伦次,但我和我的家人都听得清楚。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我的生活优渥安逸,我的女朋友可爱开朗,我完全没有办法把她说的故事跟我的人生联系在一起,像梦一样,别人的梦一样。

  我说:“你别哭,我来陪你处理。”

  申莘说:“不用,我很快就回去,我回学校找你。”

  “后天就放假了……”

  “那你在‘时光静好’等我,我……”她冷静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十七号下午见。”

  我说:“好的。”

  申莘挂了我的电话,再也没打来过。

  8

  是的,自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听过天仙申莘的声音,再也没见过申莘这个人,她胡搅蛮缠地挤进我的生活里,又像落在滚烫岩石上的水珠,给我一场清凉,又瞬间蒸发掉。

  申莘消失半年后的一个清晨,我醒来,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孩,叫天仙申莘,梦醒了,她便不在了。

  现在,我每天都会来猫哥这里坐一坐,我陪他送走一届又一届毕业生,他陪我在这里等那个叫申莘的天仙姑娘。

  时钟指向半夜十二点,我跟猫哥道了晚安,从“时光静好”离开。回到家里时,霍燕喃还在楼下折磨她的两条拉布拉多,我安静地走上旋转楼梯,准备去睡觉。

  她却突然跟我走进房间,因为申莘的事情,我们已经几年没有说过不必要的话。

  她的举动让我很意外。

  几年前申莘刚失踪那会,我问过霍燕喃,是不是她对申莘说了什么,她知道了申莘和我们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她逼着申莘离开我。我还说,我知道你想让她离开我很久了。

  霍燕喃把我的电脑摔个稀巴烂,哭着对我大吼,说:“对!我就是嫌弃她!我也是霍家的主人,我有权选择让谁踏进我们家的大门!”

  我们的争吵,父母并不知道,只是以为我们各自长大,不再想与对方分享一切,毕竟这世上的所有姐弟兄妹,都会从小时的密不可分走向各自的家庭成为彼此只在需要时出现的亲人。

  霍燕喃关上房门,问我:“哥,你还想申莘吗?”

  我脱掉衬衫翻出T恤换上,点了点头:“偶尔吧……”

  我站在窗前看夜空,星星点点的亮光,很寂寥的模样。我终是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个笑起来像小狐狸一样的姑娘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她就像人鱼公主一般化作海上的泡沫,她的悲苦不再向人提起,就像从未来过。我倒是希望,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山水时空永不相逢。

山水 时空 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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