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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狗娃的发家史

时间:2023-09-26    来源:馨文居    作者:范纯羽  阅读:

  米狗娃,两岁时患小儿麻痹症,经多方治疗仍然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有人背后称他米瘸子。这米狗娃虽然腿不好使,五官倒是很端正,方脸阔口,白白净净,眉眼英武,鼻梁高挺,脑子特别灵光,嘴也特别能说。米狗娃二十三岁那年,有媒人给他介绍了豫东人罗玉莲,首次见面,罗玉莲就被能说会道的米狗娃给征服了,相处不到一年,两人便结婚了。

  米狗娃,迎娶了豫东女子罗玉莲,婚后生活甜甜蜜蜜,没几年功夫,罗玉莲生下了二男二女四个孩子。俩儿子一个个长得虎头虎脑,结结实实 ,俩女儿长相随她妈妈,个头儿虽然不高,模样倒也小巧可爱。四个孩子文科学得马马虎虎,数理化可是死活学不进去,课堂上都跟听天书一样儿。米狗娃两口子肚里也没有多少墨水,也辅导不了孩子们的功课,只能顺其自然,凭他们学到哪里是哪里。好歹最终还算不错,他们供四个孩子上完了初中。

  米明溪是米狗娃的大女儿。小时候,米明溪跟俩弟弟虎子豹子一起挖土玩儿,米虎子抡起的小镢头把米明溪的右手无名指截断了一节,因为米家村离医院太远,交通不便,送医晚了点儿,断指没能接上,右手留下了残疾。米明溪长到二十多岁,嫁给了邻村一个油漆匠。油漆匠手艺好,请他油漆家具的人家很多,手里攒下不少钱。米明溪过门以后,当家做主,日子过得称心如意。

  米小溪,米狗娃的二女儿。她上五年级的时候,社会已经相当开放,米小溪跟同桌男生十分要好,两人一起混完初中,又一起去城市酒店打工,还在城乡结合部租房同居,直到怀孕,才通知双方父母,奉子成婚。

  有人说:“米小溪小人儿大能耐,刚刚十九岁,就完成了谈恋爱、怀孩子、结婚这一系列大事儿,真可谓胸有成竹,一气呵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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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先后外嫁的米家女儿们,咱就点到为止。回头再说说米狗娃和他的儿子们。

  别看米狗娃腿瘸,在米家村,甚至八十多口人的生产队,几乎没有什么人能比米狗娃的脑瓜子灵光。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豫西地区的民间采矿业蓬勃发展,凡是有俩本钱的,无不跃跃欲试,都想从煤炭上发一笔横财。当然也有胆儿大的,看别人开煤窑挣了钱,实在眼红得很,自己手里又没有积蓄,就想方设法,托亲戚靠朋友从银行贷款去投资开矿。有不少小煤窑,就是靠几个合伙人共同出资开矿运营的。

  米狗娃也看上了这一行。由于资金不足,他找到邻村一个熟人商量合作开矿的事儿,两个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他们聘请专家精心勘探、选址,去工商局办理证照,给自己的新煤矿命名为“昌盛煤矿”。手续办齐全了,他们很快买来井架、矿井提升机等设备,招呼一帮外省打工的,迅速投入了生产。经过近三个月的钻井,开巷,乌黑发亮的大煤块很快运上了地面,在篮球场大的煤场上,迅速堆积成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先前到国有大矿拉煤的十几辆私人车主,看中了米狗娃煤窑的煤质,开始不舍昼夜的抢购,运往散落在国道边的一些私营煤场赚取差价。煤炭生意最好的几年间,米狗娃父子三人,轮流守在矿上,密切监督着连续生产、昼夜三班倒的工人们。人手不够用的时候,米狗娃还派女儿女婿们到各村游说,寻找愿意下井挖煤的青壮劳力。

  有件事儿,需要补充说明一下,煤窑产煤一周的时候,米狗娃父子秘密商议:地下煤层量大质优,有个合伙人太不方便了,得想办法叫他自动退出。很快一出好戏上演了,俩儿子唱红脸,找茬儿跟合伙人大吵一架,米狗娃唱白脸,劝慰,安抚合伙人。如此反复三个回合,合伙人看清了米狗娃父子在演双簧戏,知道他们早晚都要踢自己出局,合伙经营煤矿已经不可能了,就果断宣布了退出。

  那个年代,小煤窑遍地开花,最成功的当属米狗娃。别人选址开矿,很大几率遇到的都是鸡窝煤,到最后赔了本钱还落下一大堆饥荒。米狗娃的煤窑,乌煤源源不断从地层深处流出,产煤量在周边采矿行业首屈一指。

  短短两三年功夫,米狗娃的财富积累已经相当惊人!有人给他算过一笔毛账,说他有可能挣有一两个亿。

  经营小煤窑,米狗娃练就了迎来送往、对付各路官员的本事,每逢工商、税务、派出所等等单位来矿上例行检查,米狗娃都是热情招待,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积极应对政府部门提出的各类要求。他们父子,尤其善于从各种渠道了解各位官员的德行爱好,私底下拿金钱铺路也好,送礼送煤也好,总之为方便长期打交道下了足够大的功夫。

  矿业开采,是风险与利润并存的行业。正在米狗娃雄心勃勃、大干快上的时候,小煤窑出事了。

  某天下午,工人们正在巷道里紧张的往矿车里装煤,头顶上突然“轰”的一声,巷道塌方了,一下砸死了两个人。

  俩死者都是外省人。米狗娃综合掌握的信息,采用的解决方案是:窑上拿出三万元,安抚死者的三个同伴,米狗娃父子轮番上阵,劝告三个外省人:多干活,多挣钱,少管闲事,永远不得告知亡者家属。三同伴见钱眼开,发誓赌咒严守秘密。米狗娃父子达到了目的,他们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俩人的尸体拖进附近废弃的窑洞,再在洞口用大堆的秫秸捆塞了个结结实实。

  米狗娃还召集所有知情人,严厉警告不许议论这次矿难,要求大家伙儿就当啥事儿也没发生过。

  塌方事故给米狗娃父子敲响了安全警钟。他们一方面加强矿工安全生产教育,一方面效仿其它小煤窑的做法,阴历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在井口摆放贡品,燃放烟花爆竹,敬求各路大神通力保护煤窑安全生产。米狗娃安排米小豹专管此事,告诫米小豹无论刮风下雨,不得荒废。

  他们还请来风水大师,在家里合适的方位设置财位,安放财神塑像,供奉香火。米狗娃告诫全家人,任何人任何时候,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大家每天早上起床后,出完恭,梳洗完毕,都要在神位前行跪拜礼,祈祷三分钟。他说饭可以少吃,跪拜不可一日不做!全家人无不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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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故过去好几个月了,外界对事故没有丝毫察觉,煤矿开采量逐日飙升,煤场上堆积如山的全是乌黑发亮的大煤块,拉煤车跟以前一样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装运。

  某天上午十一点钟,米苟利正在窑场办公室跟人说话,突然听到井口传来“嘭!”“嘭!”两声巨响(在窑主们听来是这样),米苟利瘸着两腿跑去看,原来是提升机在快速升降中不堪重负,两根老化的钢绳在两秒内先后断开了,机体早已从井口快速坠落井下,矿难又一次发生了,瞬间砸死了三个人,重伤两人。

  这一次死者有两个外省人,一个邻村村民。两个伤者是米狗娃丈人的表亲戚。

  对付两个外省死难者米苟利并不惊慌,他们继续沿用老办法予以处置,简简单单,省心又省钱;对邻村死难者,他们却非常重视了,都是熟人,他们担心处理不好会引发大乱子。他们一方面重金安抚家属,厚葬死难者,一方面想尽办法封锁消息。

  因为两位重伤者都是亲戚,由米狗娃老婆出面,一边送大医院全力救治,一边对家属许下各种诺言加以抚慰。

  这次事故处理,全家人各显神通,前后耗时一个多月,虽然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口舌,最终毕竟没有扩大事态,米狗娃一家松了一口气。

  痛定思痛,米狗娃意识到设备老化的隐患太大了,都怨自己当初忽视了这个环节。他跟俩儿子商议,井上井下有几样设备得抓紧更换,无论如何,矿上真是不能再出事故了。他们决定,煤矿停工半个月,更换新的生产设备。

  说实在话,矿上发生人命关天的大事儿,米狗娃一家已经是如临大敌,处理事故的过程中,一家人精神高度紧张。米狗娃感觉到自己从没有过的心累,从未有过的疲倦。他甚至觉得一家人就像在众目睽睽下走钢丝,稍不留神,就会从钢丝上摔下来,要么头破血流,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何不趁停产整顿这半个月,带着老婆出去旅游一下呢?他们真是太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了。米狗娃跟虎子豹子说了自己的想法,虎子说:“你们去四川转转吧,矿上的事儿有我跟豹子就行啦。”

  米豹子说:“咱们得抓紧时间换设备,这停产一天少收入好多钱呢!我想咱还是尽量早点儿开工生产。”

  米狗娃看着俩儿子经过多年锻炼,都有了一定的办事儿能力,矿上换设备的事儿,完全可以交给他们处理,自己带老婆先出去散散心,尽量在开工前赶回来。

  说实话,活了五十多岁了,还从来没有出门旅游过呢。孩子们小的时候,生活过得紧巴巴的,整天有忙不完的活儿,根本没有心思想旅游的事儿。等孩子们大些了,先是忙着供他们上学,后来又给他们一个个成家,一场事儿接着一场事儿,再后来,就是开煤窑。开煤窑对他来说,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万事开头难啊,煤窑上的事儿件件都是大事儿,一天也离不开他。正常生产还稍微好些,一旦出了事故,说不害怕都是假的。好歹两起事故一件件都被他们父子三人摆平了,都过去了。

  米狗娃夫妻俩简单收拾了行李,随国旅的一个旅行团踏上了游四川的行程。一路上真是风光无限,入川以后,景色更加美不胜收。峨眉山,乐山,都江堰,青城山,稻城亚丁,九寨沟,黄龙……旅行路上这几天,他们几乎习惯了听人说四川话,觉得四川人的口音也蛮好听的。有时候,他俩会跟一些四川的生意人聊聊天,问问他们生意做得怎么样啦,来旅游的人多不多啦,有没有外国人啦,他们还会问一些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总之,一路走下来,妻子罗玉莲兴奋得跟孩子似的,她说:“四川真是好地方啊,这一趟来值了。”

  看罗玉莲高兴的样子,米狗娃后悔来得晚了些。他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自己的女人。自己身有残疾,罗玉莲没有嫌弃过,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给他生儿育女,全心全意的爱他、敬他,为他操持六口之家。开煤窑这么多年,他尽忙着赚钱了,竟然没有想过带她出来散散心,开开眼界。

  米狗娃原本是个内心丰富的男人,他爱自己的妻子儿女,这些都是他最亲的人,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米狗娃啥样的困难都不怕,天大的事儿他都要先扛起来,再开动脑筋想方设法去解决。他的家人们离不开他啊!

  难得高高兴兴出来旅游一回,今天他真是有些儿浮想联翩了。

  成都是这次旅游的最后一站。在最著名的小吃一条街,他们品尝了各种美食,他们也顺便观看了成都市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那一夜,他们很晚才回到酒店。两人洗漱完了,躺到洁白的床单上,展开四肢,感觉真是太舒坦了。这几日爬山涉涧,走了那么多个景点儿,当时因为被美景吸引着,跑来跑去没觉得累,今天导游刚宣布已经走完了这次行程的所有景点,竟使他们一下子放松下来,他们忽然觉得十分的劳累,潮水一样的困乏席卷过来,裹挟着他们很快进入沉沉梦乡。

  半夜二点二十四分,急促的电话铃把两人从睡梦中惊醒,米狗娃接通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公安告诉他,今天凌晨一点五十三分,昌盛煤矿违规操作,引发井下瓦斯爆炸,经过突击审讯,米虎子米豹子称爆炸发生前井下有十五人在巷道里掘进,目前井下伤亡情况不明。你应该清楚,这起事故相当严重。省领导正在赶往昌盛煤矿的路上,县里乡里一把手已经亲自坐阵指挥,消防官兵正在实施抢救,米虎子米豹子已被警方带走,公安局严令米狗娃火速赶回矿上配合公安调查,不得违抗,如有逃逸,必定严惩。

  消息像炸雷一样儿滚过头顶,把米狗娃夫妇击倒在酒店地板上。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杀俺们一家子啊。”周玉莲绝望地喊了一声,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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