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溪到箕镇，我喜欢走水路，在潮白河上坐船。箕镇大坝建成以后，总高九十三点七米，几个村庄沉入水底，潮白河上走起了机帆船。船票便宜，但是多要两个多小时行程。坐船是很烦的事，很慢，像便秘。可是我为什么没完没了地搭乘这趟船?总有个理由吧?稍等一下，我就要想起来了。等一下……噢，是这样，一年前的一天胡胖告诉我说，他下午坐船走潮白河过来，一路上，看见了几个女人在河边裸泳。我以为胡胖在意淫，他有这样的毛病，我不信。胡胖对天发誓他真的看见了，但其中有两个大概不能说是女人。起先他没在意，船靠近一处水湾时，两个孩子在水湾里游来游去。再近一点，两个孩子忽然不游了，去到岸边，背对着船，双手抱胸坐在浅水里，说说笑笑，不时扭一下头看船远了没有。胡胖瞥见孩子头发是盘着的，忽然心里一紧腿肚子一软，他意识到那是两个女孩，马上血红了眼看过去。女孩也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们，还戏谑地回头朝着胡胖挤眉毛。我不以为，说，还没发育的吧，嘁。胡胖于是说，也有发育了的。那个女人有一只船，船停在岸边，她在船体后面那一点水荡里洗身子，只露出个头看向这边河面。胡胖说他知道女人脱得精光，胡胖说，我真的想跳进水里泅过去。这是废话，他不会水。我当时不信，我对胡胖所说的有关女人的话均表示怀疑。他三十三岁，失恋十七次以上，你可以想象他说女人的可信度。结果那天晚上胡胖流了很多鼻血，先是液体状，然后是豆腐脑状。于是我知道了他白天讲的是真的。
也不以为然。但这一年来我戒掉坐车的习惯，总是在潮白河上搭船。
我吸一口烟，缓缓神。但这一年里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潮白河的水位不断变化。落差显示在两岸山体腰际，通常是两三米宽的一条带状石壁，涂满了泥，在阳光照耀下呈灰白色。高于最高水位线的石头，非常黧黑，有金属一样光泽。水是深绿的，有一点接近褐色，暗暗的光在其表面走动。你只盯着一小块水面使劲看一会，就会误以为天快黑了。我就看到这些。我从没看见裸泳的女孩，这样我在心里不停暗骂，猪嬲的胡胖!
旁边戴软沿阳帽的女人忽然开口说话了。我以为她建议我不要吸烟，可是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其实注意过她的，还算漂亮，身材大概是二甲，和我普通话水平同一级别。她是从马家坨那个码头上的船，崴了一下脚。我记得。她上船显得很紧张，显然不是本地人，不适应船只。我没有找她搭话，我只找本地的看上去未婚的女人搭话。既然她开了口，我就扭过头仔细看她一眼。她原来有些老，大概在三十三岁上下。我告诉她我是个老师。她很惊讶，她说她原以为我是个作家。轮到我奇怪了。就在这趟船上，一年来闲聊的时候，有人以为我是瓦匠，有人以为我是劁猪师傅，有人以为我是工班的，有人以为我是计生干事……仿佛我是小孩手里捏来捏去的变形金刚一样。但她以为我是个作家，这倒蛮有创意。我问她，为什么会这么以为?她说，因为我就是作家，跑到你们这里，想找找感觉。我觉得她理由站不住脚：未必你是作家，你就看谁都是作家?
女作家要我讲一个故事。
我能讲什么故事呢?我搜肠刮肚地想，现在竟然还有要听故事的人?可能真是个作家。我竟然想到那么一个，很想说，但没有说出来。故事是胡胖跟我说的，我再讲给女作家听，那我就成了二道贩子。这是一个有关“有趣”的故事。
说是有一男一女，刚认识，在一间房里聊天。一聊，两人才知道，彼此那一天都很无聊，非常非常无聊，从来没这么无聊过。跳楼又没得勇气，于是女人让男人讲个故事。男人酝酿了一下，他说，我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很有趣。男人往下说，你别看我挺老实，我看似挺老实，其实我不停地打算做一些坏事，这样才会有趣起来。比如说，我清早起来，第一眼又看见了老婆那张皲皮褶皱的脸，我真想失望地说，哎，怎么天天看到的都是你?我知道，来这么一句老婆就会吵，最近她内分泌紊乱更年期提前。我顶几句，她就会和我打起来，我一还手，这样，这一天岂不是都会很有趣?实际上我什么都没跟老婆说。吃完早饭我去上班，走到人民路街心花园，我尿憋，我真想站到人潮最汹涌的地方，掏出鸡巴来转着圈撒尿。可是我掏出的是五角币，进了公厕。进了公厕我真想往右边走。我意识到我三十几岁当中，怎么从来没有走错过厕所的门?哪怕一次也好呵。可我仍然鬼使神差走向了左边。在单位，挤电梯时我又看见了小会计站在眼前。我想捏一捏她左边的屁股，而不是右边，因为我左手很痒。这样的想法，从小会计一来上班我就有了，但这天早上灵魂出窍一样强烈。我感觉已经不能自控，手捏在小会计屁股上，而且听见了小会计的一声惨叫。可是回过神来，左手还好好插在裤兜里……反正那一天，男人没完没了讲着诸如此类的事。每一次，女人都盼望着男人会说，终于我这样做了!然后情节从这个突破口往里发展。可是男人每一次都说，那只是他的想法，他到底没这么做。女人实在忍无可忍，她打断男人的讲述，她说，我看出来了，你只是个废物，想做坏事又不敢，有心没胆。你讲的故事一点劲都没有。男人问，你也觉得，不做做坏事就很没趣是吧?女人说是。男人说，那好!于是男人爬到女人身上把女人强奸了一次，一边实施强奸一边还问，坏事我终于做了，现在你有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