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口黑地里打卦婆说话了。她大声道:“潲桶仔啊,不能收——不能收啦!”
雷牯子就走到门口,朝着巷子里的打卦婆说:“伯娘,你这样说就隔生了。那一年我有难的时候,遭千人骂,万人嫌,你们把我接到家里,煮面给我吃,拿卫生衣给我穿,烧滚水给我烫脚,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现在来看看你们,还不应该?我只怪自己来迟了。”
黑地里打卦婆唧唧哝哝地说:“说得好听!”
雷牯子忽然有点激动,又说:“伯娘,不是说得好听。这些年,我在外头打流,庙里遇到庙里歇,河边蹲到河边饮,不晓得吃了好多苦。头脑里空了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事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不懂事,跟着去造反,打人,打自己的老师,还解下皮带来抽,抽得老师鬼喊鬼叫。打老师不等于是打自己的爷娘?我真是猪狗不如呢!而我自己遭难的时候,你们是那样待我,一想起来,心里感到有愧!”
打卦婆就长长叹了声气,说:“哪个在世上不会吃点苦遭点难喽。一个人有困难的时际,是人都会搭手帮一下的,何必还记到心里。不说了不说了,后生仔能悟清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比什么都好!”
打卦婆就牵着小孙女,往巷子那头慢慢走了。
雷牯子竖了竖大拇指,对潲桶仔说:“你母亲——这个。”
“什么?”
“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百姓一个。”
雷牯子顺下眼睛,看到傍墙垒着的煤饼,黑乎乎的好大一片。
“你还在挑煤炭卖?”
“不挑煤炭还能做什么。”
“生意怎么样?”
“不好。个个家里都烧藕煤了,煤饼卖不出去。你都看到了,一点本钱都压在这里。”
“赶紧转行呀,人不能在一蔸树上吊死。”
“一条牛,一路草。我只做得来这一行。”
“你这是讲卵话。什么都可以学。学了就会做。”
“八十岁学吹唢呐——哪里哪里!”
“不对。我们老家的老话是:八十婆婆学缠脚,九十公公学打拳。没有学不会的。”
“你走南闯北,嘴巴变乖巧了。”
“我是跟你才说这样多。跟别人,半句话我都懒得说。”
“我知道你对我好意。”
“做生意吧。做生意来钱快。”
“生意我真的做不来。”
“为什么?”
“做生意要有本钱,要有门路。我一样没有。”
“本钱我可以借给你。”
“借钱不要还的啊!”
“你赚了钱再还我。”
“若是亏了呢?”
“你真是讲蠢话哩。现在生意那么好做,亏不了。”
潲桶仔还是摇头。
“我教你做。”
“我学不来。”
“你真蠢。”
“天生的。”
雷牯子有点急了。他是真心惟愿潲桶仔能赚点钱。他挥挥手说:“算了,不说了。送崽读书,不如带崽赶墟。你跟到我做一回生意就晓得了。”
原来雷牯子准备做一笔煤炭生意。他已经联系好了下家,定金都收了。可是煤炭是计划物资,必须有批条,才能弄到。这批条就不是那么好搞的,要有门路。
潲桶仔连连摇手说:“我早说了我是没有门路的,你不要寻我。”
雷牯子不觉气道:“我说过要你找门路吗?实话告诉你,门路是现成的。”
“在哪里?”
“你还记得我们有个同学叫赵运生么?”
“记得。他在县政府当干部。”
“你知道他在县政府当什么?”
“不清楚。”
“说了你这人闭塞吧。人家在县政府办当主任了!”
“哦——当官了。”
“他是当官的货。”
“主任可以批条子?”
“不行。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权。批条子要县长。”
“那你不是念空话?”
“怎么是念空话呢?你也不想想政府办主任是做什么的。”